閣揆不副署就是毀憲

行政院長卓榮泰宣稱，面對立法院否決行政院所提之覆議案，將以「不副署、不公布」的方式因應，並自我定位為「民主憲政的守門人」。然而，這說法在政治語言上或許動聽，在憲政法理上卻站不住腳，甚至已構成對中華民國憲政秩序的實質挑戰。

在我國憲法體制下，行政院並非立法權的上級，更不是憲法的最終詮釋者。行政院長的權力，來自憲法授權，也必須受憲法拘束。當一項法律經立法院三讀通過，行政院依法只能行使一次覆議權；而當覆議遭到立法院否決，憲法所預設的政治結果早已十分清楚——行政院必須接受，或者辭職負責。這正是責任內閣制的精神所在。

憲法第57條並未賦予行政院「選擇性不簽署法律」權力。覆議制度的設計，本質就是讓行政權在政治責任的前提下，對立法權提出一次正式抗衡。如果抗衡成功，法律退回；如果抗衡失敗，行政院就必須尊重民意機關的最終決定。

覆議遭否決後，行政院其實只有兩條合憲的道路：一是接受國會的決定，依法副署並公布法律；二是認為該法律已嚴重違背自身施政理念或憲政判斷，選擇辭職，交由新的行政團隊承擔政治責任。這是制度設計好的出口，而不是政治鬥爭中的選項。

然而，「不副署、不公布」恰恰是一條憲法沒有寫、制度也沒有授權的第三條路。它既不願意承認立法院的最終決定，也不願意為政治衝突負起辭職的責任，而是以行政怠惰的方式，將法律卡在程序的半空中。這不是護憲，而是逃避憲政責任。

更令人警惕的是，卓榮泰院長將這種做法包裝為「捍衛憲政秩序」。這種論述本身，就已經偏離民主憲政的基本認知。憲政秩序的核心，不在於哪一個政治人物的道德信念有多麼崇高，而在於權力是否被程序約束。任何一個自認為「價值正確」而可以逾越程序的政府，都在為未來的權力濫用打開方便之門。

如果行政院可以因為認為法律「窒礙難行」，就拒絕副署與公布，那麼未來任何一部不合行政院意志的法律，都可能遭遇同樣的命運。立法院的立法權將被實質架空，而憲法所保障的權力分立，也將淪為空談。

真正的護憲，其實憲法早已提供：聲請司法院大法官解釋。是否違憲，應由憲法法庭判斷，不是由行政院單方面裁決。這才是文明國家處理憲政爭議的正道。

歷史一再提醒我們，民主的崩壞，往往不是從廢除選舉開始，而是從「程序可以例外」開始。當行政權開始以政治使命之名，拒絕接受制度結果，民主就已經被放在風險之中。

行政院不是憲法的化身，行政院長也不是憲政的最後防線。在中華民國的體制裡，真正的守門人，是憲法本身，是制度設計，是人民透過國會行使的立法權。

如果卓榮泰院長真心相信自己所面對的是一條無法接受的違憲法律，那麼，請他勇敢地選擇憲法所允許的那條艱難之路——辭職負責。那樣的政治代價，或許沉重，卻是合憲的。

反之，拒絕副署、拒絕公布，既不願接受、也不願辭職，只會讓「護憲」淪為政治口號，讓行政專斷披上道德外衣，最終傷害的，正是台灣得來不易的憲政秩序。（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