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上空的革命氣焰會燒到北京嗎？

⊙顧爾德

革命的氣焰在德黑蘭上空不斷昇華。伊朗，這個全世界兩個最嚴謹的政教合一教權之一，正面臨著1979年革命以來嚴峻的考驗。這個「邪惡核心」四根椽木之一會崩垮嗎？一旦變天對中、俄兩大魔神又會造成什麼影響？

直接引爆伊朗這一波危機的是兩個因素：一是政府取消對糧食與油料補貼，二是首都德黑蘭的巴扎（Bazaar, 「街市」之意）商人罷市。

物價飛漲下的伊朗

2025年底伊朗政府推出「半世紀以來最大經濟手術」、大幅削減糧食與能源補貼，廢除對進口民生必需品如小麥、食用油等的「優惠匯率補貼」（Preferential Exchange Rate），將匯率統一至接近市場價，瞬間讓匯率從 285,000 里亞爾兌 1 美元跌到超過 100 萬兌1美元。結果造成糧價高，由於進口小麥價格飛漲，一般民眾麵包漲幅最高達一成五，部分食品漲幅更達七成，對低收入民眾影響重大。伊朗是產油國，但一般民眾生活、生產用油卻得仰賴燃料補貼。取消補貼後，運輸成本大漲，民眾通勤、貨品物流費翻倍。甚至航空燃油價格漲幅達 10 倍。此外，政府取消了大量現金補貼，宣稱1,400 萬人（近人口 1/6）已脫窮不再給予補貼。

去年底以來伊朗通膨近五成，但現職與退休公務人員只調薪兩成。偏遠地區低收入民眾基本溫飽出問題導致各地為生存抗爭的事件層出不窮。不僅中下階層、政權骨幹的公務人員都對政府喪失信心，城市中產階級也造反了，其中「巴札罷市」被視為最有象徵意義。

大巴扎罷市具有指標作用

德黑蘭 3C產品集散地「阿拉丁購物中心」與傳統市集「大巴扎」（Grand Bazaar）的商家因進口成本暴漲消受不了而集體關門罷市。巴扎就是傳統資本家，就像過去台北迪化街的商賈，控制了物資批發同時也掌握民間信貸。「如果巴扎睡著了，國家也會睡著」伊朗這句俗諺說明了巴扎的重要性。佔地超過十公頃的「德黑蘭大巴札」等於是伊朗商業心臟，他們與教士是傳統政商聯盟，巴札提供財政支持，而教士提供宗教與政治保障。1979年何梅尼革命，當時巴扎商人發動大罷工，切斷巴勒維政權的經濟命脈直接導致王室垮台。伊朗神權政權等於是巴扎們拱上位的，如今大巴扎再度罷市，不只代表著城市中產階級對政府的抗議，更被視為對傳統盟友的割裂，具有指標性意義。

伊朗這一波危機並不是他們口中「大撒旦」美國直接造成的，但伊朗局勢的確在美國轟炸伊朗核設施之後加速惡化，這也涉及伊朗軍方在經濟中的重要角色。

革命衛隊是神權政治存續關鍵

當今國際政治體系中符合嚴格意義的神權政治（theocracy）只有伊朗和梵蒂岡。阿富汗雖然也是神權至上，但不像伊朗有一套完善、可持續運作的神權政治系統。而伊朗除了革命型意識形態政權，也有個制度化的共和政體；有激烈的選舉競爭，只是參與政治競逐的人都服膺同一套教義，同時共和體制領袖還需臣服於宗教領袖。

除了教義意識形態、共和體制，另一個重要支柱就是革命衛隊（IRGC）。革命衛隊擔負著對內、對外的軍事責任，但它不單純是武力鎮壓工具，同時也像國民的國體制一樣，是社會控制與動員的網絡。更重要的是，它擔負著重要經濟功能：壟斷了能源、基礎建設、交通、通訊與金融。它直接壟斷經營的產業大約佔GDP兩成，此外還有兩、三成經濟活動是它可以影響、需要它審批的。

在1980年代革命政權剛建立後，它靠著戰爭動員、中央集權指令，可以發揮高經濟效率，但久而久之，革命衛隊的壟斷經濟也成了貪腐、沒有效率的泥沼。儘管擁有全球第二大天然氣儲量和第四大石油儲量，科技水準在1980年代也是伊斯蘭世界頂尖，但近半世紀以來，伊朗的總體經濟表現逐漸從伊斯蘭世界前段班走向後段，如今伊朗人均實質所得與 1970 年代末革命前夕相去不遠。經歷過國體制的台灣民眾，大概不難瞭解這種戰爭動員經濟的生命腐化歷程。

不過，革命衛隊還有一個重要經濟任務：由於長年受到西方國家制裁──包括被排除在SWIFT國際金融交換系統──革命衛隊利用它對交通、通訊、基建與金融的壟斷加上對邊境的管控，建立起一套極為精密的地下經濟網絡，用來進行石油與軍火等交易。他們組織「幽靈船隊」（Ghost Armada）出口石油，在公海轉運、變更油輪國籍，估計伊朗每天有 100 萬至 150 萬桶石油透過這種管道出口，這些收入透過地下金融網絡、加密貨幣來結算；此外，革命衛隊還用以物易物方式與其國家交換商品。去年10月美國財政部金融犯罪執法局（FinCEN）指出，伊朗透過地下金融管道利用美國的銀行帳戶洗錢高達90億美元。

這些經濟產值都不會出現在國民所得帳上。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學者估計，伊朗的非正式經濟約佔官方 GDP 的 30% 至 50%，也就是伊朗的國民所得被低估。伊朗革命衛隊的地下經濟的收入多用在支援海外的軍事行動，一般相信，也有相當比例在黑箱運作中被貪腐掉了，所以都很難涓滴澤被群眾。

美軍重創革命衛隊實力

去年六月，美軍轟炸伊朗核基地，精確打擊重傷革命衛隊，多位領導人喪命，影響革命衛隊管理運作；同時美軍攻擊一些疑用於走私石油的碼頭與轉運站，這也影響了幽靈船隊運作。軍事行動之後，美國和西方國家升級對伊朗制裁，電子監控更嚴密，凍結不少與革命衛隊相關的離岸帳戶與洗錢平台。這讓伊朗財政更困難，也促成伊朗政府大砍對一般民眾糧食、油料等補貼，這間接促成了民間愈見激烈的抗爭。同時，革命衛隊完全無力招架美軍的閃電打擊，讓更多伊朗民眾對這個神權政府的信仰產生動搖。

當然也不能小看伊朗這個神權政體的韌性。從1979年革命以來，它面臨西方國家多次制裁，也經歷過三次嚴重通膨，2018年美國單方面退出核協議（JCPOA）引發伊朗貨幣危機，也讓大巴札一度罷市。但這個韌性十足的神權政體還是沒垮台。所以也有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稱美軍打擊造成「失血效應」（Hemorrhaging effect）而非毀滅性結果。

不過，這次風暴還是有一點不同，過去伊朗民眾和巴札對神權政體還心存敬畏、信心，但這次抗爭中不只民眾，連巴札都喊出「獨裁者去死！」（Death to the Dictator）的口號。這也透露出這個世代對半個世紀前建立的神權政體已產生疏離。

伊朗若垮，中俄將烏雲罩頂

如果伊朗神權政體真的垮台，對「邪惡核心」、尤其中、俄兩國會造成什麼影響？

對俄羅斯這是立即重傷。俄國在烏克蘭戰場上還得高度依賴伊朗提供的無人機與相關軍工支援，這條供應鏈難以快速補上。同時，俄國在敘利亞本已處於相對劣勢，若再失去伊朗這個支點，它在中東的籌碼將大幅削弱，進而壓縮在整歐亞大陸影響力。

對中國而言，它的一帶一路會「短路」。伊朗是「帶路」連接中亞、波斯灣與中東的重要節點，一旦伊朗變天，中國長期倚賴的低風險能源進口、灰色交易空間與地緣緩衝將消失。此外，北京也將不能再維持同時與伊朗、沙烏地與以色列交好的兩手策略，它在中東的平衡外交與戰略模糊空間勢必被壓迫。

2026年，德黑蘭之春會再度降臨嗎？

作者本名郭宏治，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SUNY-Binghamton 社會學碩士，台大經濟系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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