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廣角鏡〉陸美晶片戰中的台灣

■張瑞雄

美陸科技角力再度出現急轉彎。美國總統宣布允許輝達向大陸出售部分上一代的ＡＩ晶片，結束近一年幾乎全面封鎖的政策；大陸本土ＧＰＵ新創摩爾線程則以近乎狂熱的市值登上上海科創板，代表晶片戰進入了更複雜、更多線並行的新局面。

晶片已不再只是科技產品，而是國家權力的延伸，是影響軍事、金融、能源甚至民主韌性的核心基礎。這場競逐也逼迫全球重新理解供應鏈安全的含義，而台灣就在這場地緣政治劇烈變動的中心。

華府過去兩年的以圍堵為主，包括限制大陸取得高階光刻設備、列入出口黑名單的大陸企業數量已達三百多家。另一方面，華府也逐步理解，完全切斷大陸市場可能反過來削弱自身企業的競爭力。

輝達正是這個矛盾的縮影，面對大陸超過數千億美元的晶片訂單需求，完全棄守從商業到技術演進都代價高昂。當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多次警告「封鎖會讓對手更快追上」時，大陸企業正在利用政策真空迅速成長，摩爾線程、華為、沐曦等公司因為美國的封鎖反而獲得「練兵場」。國內巨量需求只能轉向採購本土晶片，使這些新創跳過了過去難以跨越的市場門檻。

美國出口限制的本意是要減緩大陸進軍ＡＩ的腳步，卻促成大陸建立更完整的自主生態系。例如在稀土、鍺、鎵等關鍵材料上，北京已多次示警，並且限制出口以強化其全球談判籌碼。地緣政治愈緊張，供應鏈愈容易碎裂，彼此報復的速度愈快。

晶片戰最不穩定的環節仍是台灣。台積電生產全球大部分的先進製程晶片，其關鍵位置使台灣在全球供應鏈既不可替代，也無法被忽視。台灣的技術密度、上下游聚落能力與工程文化，讓外界即使投入千億美元仍難以快速複製。

但台灣的關鍵不是「被需要」，而是「如何在被需要的狀態下維持安全」。在今日的晶片戰中，某些國家希望台灣的產能外移以降低風險，台灣則希望維持現況以保持其在印太的戰略地位。

以此視角觀察，美陸一來一往的政策變化，反而凸顯台灣所扮演的角色。美國擔心台積電一旦遭遇軍事衝突或封鎖，半導體供應鏈將瞬間崩解，因此推動台積電赴美建廠；大陸則明白若無法複製台灣的技術能力，長期戰略將受制於人，因此全力發展國產替代。台灣雖身處風暴中心，但也因為掌握核心技術而具有前所未有的國際能見度。

這場對抗更深的層次，是科技秩序的競逐。美國以出口管制和供應鏈去風險來維持科技優勢，大陸則透過軍民融合與國家資本投入加速技術追趕。當大陸積極推動「技術自治」並可能向全球南方輸出屬於自己的ＡＩ生態系時，全球科技標準可能分裂成兩大陣營。

如果世界最終形成兩套晶片與ＡＩ技術體系，台灣勢必面臨抉擇，但同時也可能成為橋接兩者的少數節點。這正是台灣在未來十年的戰略空間，不是被迫選邊，而是在重塑全球供應鏈的過程中提升自身話語權。

在這場晶片的全球競爭裡，台灣的挑戰不是如何成為巨人，而是如何在巨人之間保持穩固并且讓世界必須維持台灣地區的穩定。科技的競逐固然激烈；但在人類歷史上，真正能創造持久影響的國家從來不是最強的，而是最懂得在變動中找到平衡。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