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越来越困惑于外婆这样的一生。
她是农村人,年轻时并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恰恰相反,她年轻时当过村里生产队的队长,是个很强势、很能张罗、也很不服老的人。她和外公年轻时的关系也一直不错,算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外公在外工作,外婆在家操持,把整个家庭撑起来。外公以前是电力工程师,7 年前得了多发性骨髓瘤,治疗后恢复得还可以,这些年一直在随访。
她这一辈子,几乎把所有重心都放在家庭上。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她活得太“家庭化”了,几乎没有“她自己”。
她有两个孩子,我妈妈和我舅舅。她身上有非常明显的重男轻女倾向。虽然也帮我妈解决过工作,算是给过一点实际支持,但在更深层的情感和资源分配上,她始终更看重儿子。家产默认留给舅舅,即使自己受气、受委屈,也处处先替儿子着想。
但现实是很讽刺的。
她偏爱的是儿子,可真正承担责任、处理麻烦、付出精力和金钱的,往往却是我妈。她平时遇到事情,也总是优先找我妈:一方面是因为我舅舅脾气暴躁、没耐心,很多事靠不住;另一方面,她也总想替儿子省钱、少麻烦儿子。于是就形成了一种很别扭的家庭关系情感上偏向儿子,现实中依赖女儿。
她不是没有认可过我妈,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补偿,只是这些认可和补偿往往停留在口头上,并没有真正落实成行动。
而我因为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所以对她一直更包容,也更容易心疼她。
但另一方面,外婆也确实是个让身边人很累的人。
她强势了一辈子,到老了依然不愿服老,也不愿意真正接受自己已经需要别人照顾这个事实。她思路常常不够清晰,做事没有条理,又很容易麻烦别人。很多事情本可以提前说明、一次做完,她偏偏会弄得别人来回折腾。小事上看起来像“不懂事”,积累起来却很消耗人。更复杂的是,她外表强势,内里却又很“玻璃心”,对别人的态度特别敏感,一点不耐烦、一句重话,都可能让她觉得委屈、受伤。
2022 年她骑车闯红灯被撞,在家静养那段时间,我妈拿了钱,主张请护工照顾她,但最后没有请成。后来外婆经常哭诉,说舅妈对她态度不好。可在我看来,很多时候未必真是舅妈多么刻薄,更像是长期照顾、长期被麻烦之后的正常烦躁。只是外婆本身敏感,又习惯把自己的委屈放大,于是这些摩擦在她那里都会变成更深的伤害。
今年年前,她腿伤又加重了。她以前做过髌骨移除术,现在软骨磨损严重,走路只能拄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动,但她又不愿意做关节置换。她一方面身体已经明显衰退,另一方面心理上又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老了、弱了、需要依赖别人了。
偏偏年后外公又住院了。听说是把感冒药当催眠药吃,一次 5 粒,一天两次,连着吃了快一个月,最后把自己吃进了医院。我妈知道后非常烦躁,因为乡下药店挂的是她的卡,平时买药用药很多都走她那边。正常花钱买药是一回事,但这种荒唐的用药方式,谁听了都会觉得又气又无力。
外公住院期间,我妈还是主张请护工,想把事情规范起来,也减轻家庭内部的消耗。但外婆不同意。她仍然习惯把照顾理解成“家里人应该亲自来做”,还是会拉着我妈去做很多具体而琐碎的事:接送、拿衣服、买东西。那时候我妈本来就已经在长期压力里,情绪烦躁,说了些气话;再加上亲戚来医院探望,场面一复杂,外婆就更觉得委屈、更难过。
直到最近我才从电话里知道,她已经把话说到了很重的地步:
她觉得如果外公什么时候走了,她也就跟着一起去。
这句话真正让我难受的地方,不只是“她现在情绪不好”,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她这一生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她年轻时强势、能干、能扛事,但她所有的强势和能力,最后都只用来经营家庭、维持家庭、成全家庭。她没有自己的世界,没有自己的出口,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价值支点。她把丈夫、儿子、家庭,几乎当成了自己人生全部的意义。
所以一旦到了晚年,身体衰退了,掌控力没了,儿子靠不上,女儿虽然还在承担却也有怨气,丈夫又成了她最后的情感支柱她整个人就开始塌了。
她既是可怜的,也是让人疲惫的。
她既是那个时代传统家庭结构的受害者,也是这种结构的延续者。她重男轻女,把最深的偏爱给了儿子,却没有换来真正的依靠;她一辈子都在付出,却没有学会怎么和人建立轻松、健康、有边界的关系;她外表强势,内里却极度脆弱,到了晚年,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所以我真正困惑的已经不是“她值不值得同情”,而是:
为什么一个为家庭付出几乎一切的人,最后既没有被家庭真正接住,也没有为自己留下退路?
为什么一个曾经那么强势的人,晚年却活成了一个充满委屈、依赖和绝望的人?
她这一生,到底图什么?
